元棠十七年

非常杂食,洁癖勿fo

【魏喻】 琉璃樽

夏至文州-12:00

原著向剧情 

曾经在一起又分开

没有重归于好情节 慎入

 

(一)

街还是老街,店也还是老店。

一辆巴士挤开汹涌的车流开进站台,故事的主角趿着夹脚拖,套了件揉的稀皱的T恤加沙滩裤,嘴上叼着根没点的软黄山下了车。他又顺手压了压头上的帽子,像是怕谁认出来似得。这帽子不是他的,出门的时候随手从黄金右手队友那里顺了过来,好像多了样装饰就能给自己多点胆色。

哪怕已有快十年没再来,他也不需要问路。即便要问,南方人也是不会说东西南北的,他们只会说,往前,往右,再往左,就到了。 

脚步有记忆的,跟着走就是。

他就这样熟练地进了一条石条街,地面被日来夜往的行人踩得光溜溜的,街道和房屋鱼鳞样紧凑着,周围洋溢着果蔬铺子、鲜肉摊、还有刚打捞上来海鲜的味道。只有最熟悉这片地区毛细血管的人才可能知道,从曲折幽深的老街一直走上去,就到了一处掩映在木棉和榕树层层绿影里的建筑,那里俨然已是华南荣耀的地标所在——蓝雨俱乐部。

正是晌午头,白日光落在青石阶上,像是刚捞起来水淋淋的蟹背,有种别样的金色倒映出来。他在疏落散漫的人群里自在又有几分别扭地走着,一直没有人认出他,如同天上掉了一滴无根水,飞快地融入日夜不息的河流中。

以前常吃的那家餐馆还在,空调打的够足,一进去胳膊就起了层细小的颗粒,左右望望,还是老模样。不过还是能看出翻新的吊顶、新配的桌椅、当然还有新请的伙计。

好在老板还是之前那个,正仰着头看挂在墙上的电视,都没打量这个刚进来的食客是不是长了张熟悉面孔:“想食点咩?”

“猪扒蛋面,唔该。”

见鬼了,他在心里呸了一声,为什么还能听得懂这绕舌头的粤腔。

八赛季时蓝雨曾斥巨资请来知名建筑事务所重新设计构建,但他当年刚来时,这里只是一条冷清的老街,蓝雨那块地盘计划开发出花园式酒店,融资出了问题,无力交付后搁置了下来。正好被魏琛一眼看中,带着蓝雨老板一起过去,连着地皮带后面未完工的两栋楼都一并拿下。再过了没多久,蓝雨战队招生试训的传单就发的纷纷扬扬,但那时候他还是一脸社会模样,站出去哪里都不能代表俱乐部青春竞技的口号。

蓝雨老板是个广东土著,家里做了几辈子的生意,精明和气又带着南方水土养出来的三分温和,碰上这个五分匪气的队长他也轻声慢语:雷想想办法啦,唔好让我出面吧?实在没办法,魏琛去美发沙龙找到一位Kevin老师,搞了个没那么凶狠的发型,又把胡子精心修了修,这才勉强上了宣传单,还被方世镜笑了半天,可把你收拾的,有出息了啊,是不是还能娶个媳妇回来?

滚蛋,他叼着烟含糊地骂着,他娘的快去发传单。

再后来,他就经常来这吃简餐,回回后面都带着一串小鬼,面馆胜在做的好味,猪扒包、奶油酥、三丝炒面、牛肉河粉,都很讨小孩们喜欢。拍着兜他骂骂咧咧,操,小兔崽子们又吃掉老子三天烟钱。

附近的学校大概放学了,三三两两地进来几个背着书包的高中生,座位飞快地被填充起来,魏琛只顾埋头在面碗里大吃,丝毫不在意周围的变化。脑子里的这些回忆正像海水一样漫过他的口鼻,让他胸腔里鼓荡着烦躁的情绪,但是没办法,他整个人像是在被深海里纷乱的暗流往下拉,完全抗拒不了。

所以他就随便了。

但现实往往不遂人愿,就是非得让这条四处漏水的船只在深海里彻底溺毙一样。推拉门又动了一下,顿时有个年轻人的声音汹涌地卷进来:“一份河粉一份蛋炒面这里吃,四份猪扒包打包,老板快点快点,我们赶时间。”

店里好几个人抬头看了刚进来的这两位一眼,这年轻人毫不在意,又说:“队长队长快坐下,这里有空调在吹,你怎么这么怕晒,脸太红了是不是要中暑,哎呀惨了晚上还要打兴欣这要怎么办,要不是食堂检修电路就不出来吃了,还要给他们打包,先喝点冰镇饮料缓缓?”

魏琛伸手按了按头上的那顶帽子,脸快要埋到碗里。听声辨人就知道,这进来的是喻文州和黄少天,大概是结束了中午的训练出来到后街吃午饭了。

他感觉自己轻飘飘地从一片喧嚣人声与冷风艳阳中抽离,心脏在原本存在的地方扑腾一下,比之前更加沉重地跳动起来。

他从面碗里抬起头来,潦草地抹了抹嘴,站起来去结账,其实也不用去吧台,现在每个桌面上都贴着蓝绿的收款码,多此一举地过去,无外乎是要和那两个人打声招呼罢了。

 

(二)

首任蓝雨队长从那栋他亲自谈下合同的楼中离开时,那也是一个同样热烈的夏天。口袋里揣了张红皮的列车票,没有和任何人道别。

小鬼们一个个都在各自的宿舍里睡得香甜,魏琛也没有再去敲方世镜的门多几句无痛痒的啰嗦。走的非常干脆,倒头在卧铺上睡了快三十个小时,耳边是车轮和铁轨摩擦哐当哐当的声音,把他一路带往北方,鼻端闻着各种泡面交杂在一起的调料味道,再醒来时眼前就是干燥板正的西安。

实在睡得太久了,下车的时候腿肚子有点发软,魏琛蹲在出站口抽了半盒烟后,在洗手间捧了水用力扑了扑脸。

面前的镜子被敲裂了半边,上面摞满了各种贴纸广告,魏琛在间隙里看见一张依然年轻的皮相,久未修整的胡子拉碴着衰颓的形状。他张开自己的手掌又合拢,对于二十四岁的男人来说,这双手依然强健有力。它可以扛得起一包水泥,也拎得动一捆钢筋,但是却在荣耀赛场上握住一只轻巧的鼠标时隐隐抽痛,像是隐藏在身体之内的一场暴风,随时可以掀起猝不及防的龙卷,让他最终元气大伤地败逃。

那时候连他自己都确信,所有和蓝雨的回忆都会被他遗留在那个终年湿润的南方城市里。

事实并非如此,魏琛没能像自己想象的那样脱离荣耀,自然也就无法逃开蓝雨的消息。联盟的第三赛季,蓝雨的成绩线浮浮沉沉地揪人心弦,与此同时,千里之外的他一直栖身在棚户区的地下网吧里,而且还重新注册了蓝溪阁的账号,代练、抢boss,卖材料就是生活来源,也无可避免地结识了一帮草莽兄弟,有时需要他去站场子堵人,收债上门这样的活计他也不会拒绝。尽管西安离他的家乡很近,但他始终没有回去,就这么如一片浮萍般漂浮在城市之中。

他只是从未想到还能再遇到喻文州。

喻文州出现的那天是个下午,正是整座古城最酷暑难耐的时候。外面的蝉鸣响得一片嘈杂,魏琛听到楼梯上有动静的时候没顾上抬头注意,他刚接了个单,甲方出了高价指定杀一个id,他心里挂念着这个事儿,睡醒后拎了袋盐水毛豆,到网吧他最常坐的那个位置开了游戏。

显示屏莫名其妙地黑了两次,第一次魏琛觉得是碰到的电脑不怎样,起来自己换了个区。第二次卡在关键的一个技能上,画面颤抖了两下后就再次陷入一片黑暗,他烦躁地砸了下键盘,站起来想去拿瓶冰饮,抬头就愣在了原地。

喻文州看起来过了拔节身高的时期,比魏琛记忆里高了那么点,手臂还是细瘦的,裹在polo衫的短袖里显得格外伶仃。他刚从明亮的室外进来,扶着楼梯一节节摸索着走下来的表情有些犹豫,一片杂乱烟臭的环境里他反而被衬的格外干净白皙,如同杂草里清秀挺拔的一竿青竹。

他在吧台前犹豫地徘徊片刻,像是想去询问什么,但下一秒准备好的问句噎在了口中,正巧看到了向他迎面走来的魏琛。

魏琛看着喻文州的嘴角牵动了一下,仿佛想笑,可又动弹不得,脸上像冻上了一层白霜,就那么扶着吧台,身形慢慢地溜了下去。

这可太戏剧化了,不带这样一见面就晕的,好在魏琛这个念头也只是跑了这一瞬,及时稳住了少年的肩膀,顺便把手里拿着的冰饮贴到喻文州额头上,才发现对方脸色确实很差,下巴泛着青白,脸颊又有不正常的潮红。

“今天外面得有快四十度吧?你中暑了。”

这么一个人,带着自己想要抛弃的过去千里迢迢地站在了面前,而他开口没有卧槽闭口没有你大爷真的是个奇迹,叶秋知道都得给自己颁个礼貌新风奖。

喻文州虚弱地喘出一口气,闭着眼睛点点头。两片蝴蝶骨正被他握在手里,单薄的像是要一折就断。

 

(三)

有天午饭后魏琛去饮水机接水,他看到水罐空了,随手把保温杯放到一边,搬起来新的换上去。封口上牢固的塑料很难撬开,他没有留指甲,吭哧吭哧抠的有点费劲,背对着苏沐橙的位置,电脑显示屏里传出来个低沉的声线在说话,仿佛专门在等待,恰到好处地拦截到他。

“*爱情是一场肺结核,crush则是一场感冒。肺结核让人元气大伤,死里逃生,感冒则只是让你咳点嗽、打点喷嚏,但是它时不时就发作一次。”

他手指一滑,职业老将也放弃了拆塑料封的操作,干脆解下来裤鼻子上挂的钥匙,左右一划,干净利落。正好苏沐橙和唐柔挽着手回来,她轻轻盈盈地从魏琛身边走过,拉开椅子坐下来。魏琛也一脸放空地跟着过去。

开口前他费劲地挠了下后脖颈,指了指她的屏幕:“这里面在放什么?”

“这个呀?”苏沐橙手指一点鼠标,桌面也亮起来。

网页上挂着一则最近当红的综艺节目,有几位嘉宾在讨论着场上遇到的情感环节,其中一个男人援引到了这段观点,苏沐橙看起来没什么兴趣,问魏琛:“你要继续看?”

魏琛摆摆手走开了,退开的脚步甚至有点大,正是休息的时间,队友们零散地在聊天,他从一团哄笑的声音里穿过,中途乔一帆过来问了他几个问题,包子肩膀上搭了件外套,路过的时候向他丢过来瓶雪碧,他闪开的同时一扬手接住,回到座位看到弹窗在疯狂跳跃,公会的一团二团在互相吵嚷着。他见没有Boss刷新的消息,就一概置之不理。

重新坐下后魏琛点起一根烟,手指在鼠标上停顿片刻,打开一个崭新的QQ登陆窗口,太久不用,自己还得费劲地从记忆的黑洞里掏出来串数字,还好密码验证成功,头像亮了起来。

QQ没什么特殊,就是是个简单的九位号,好友也不多,一溜下去大多都是灰色的,他找到一个窗口后点开,对方的头像也是灰的,对话时间还留在四年之前。

只有寥寥的三行:你现在安全吗?你缺钱用吗?如果一切都好,回个1吧。

魏琛看着屏幕上那个窗口出神,指间夹着的烟灰留了老长一节,直到被人在肩膀上重重拍了一记,他没有防备,一声卧槽后整个人惊跳起来,手忙脚乱地关掉了窗口。是方锐趴在他座椅后面,一脸诧异地盯着他:“没事吧你?大白天在室内抽烟,是想被老板娘就地正法了吗?”

魏琛坐的位置靠空调近,他响亮地打了个喷嚏,闷闷地拿了抽纸抹了下鼻子后丢到一边,“感冒了,抽烟提神不行啊?”

为了掩饰刚才的慌乱,他从兜里摸了烟盒出来,在桌上磕两下,递给方锐一支,方锐接过来在手里虚转了两下后别在耳朵上,眼神有点意味深长。

“刚才看你那么发愣,还以为恋爱了呢,吓我一跳。”

他哈哈一笑走开了,抛了抛手里的饮料罐,“开个玩笑啊,老魏你可别介意。”

魏琛也附和地笑了两声,机械地关掉那个陈旧蒙尘的QQ,再次投身到荣耀的战场里去。

下午的分组训练他中气十足地在耳机里喊叫,情绪格外亢奋,像是一个得了多年肺痨后突然被治愈的病人,就要大声地咳嗽,说话,笑。用来显示他已经好了,完全治愈了,再也不用担心了。

四年之前的西安曾经历过一个异常炎热干旱的夏天,他搬离了自己久住的那处居民区,重新在远离城市的郊外安顿下来。在某个深夜看到那三句问话的时候,第一场雨突入了这座城市,第一滴水是先行的士兵,战矛急不可待地敲在了他的窗户上,继而就是千军万马的奔袭,豪雨由远而近,在天地间炸开势不可挡的声音。走廊上满是慌乱地抢救被单衣裳的邻居,楼上有人砰地推开窗,痛快地放声大吼,来发泄闷热被席卷一空的快意,窗外梧桐枝条在狂风中抽搐,噼啪有声地鞭打着玻璃,巴掌大的叶片纷纷落下来,但他毫无所动,只是安放在黑暗里的一尊沉默石雕,显示屏蓝荧荧的光照出一张二十八岁男人略有沧桑的脸。

最后魏琛抬起手,回复了一个1。那其实也是他重返荣耀联盟之前,和喻文州最后仅存的联系。如果真的如他听到的那句评论而言,爱情是一场肺结核,那他早已决定治愈了自己。

 

(四)

一个单身汉在城中村里租住的屋子,那不叫家,叫灾难。当年的蓝雨队长查过小孩们的宿舍,在一群小崽子住的混乱颠倒的屋里,只有喻文州的铺位干干净净,连书本都在床尾的小书架上有序地排着,床单散发着洗护用品馨香的味道,式样一看就是自备的,不是训练营统一发的蓝白格子,从哪里看都是个喜欢干净整洁的脾气。

想到这点,打开门后魏琛忍不住一阵心虚。这房子他租下来的时候连墙都还没刷白,房东只管通水通电,其余一切自理。地上乱丢着啤酒瓶和烧烤签,没丢的塑料饭盒摞成一堆,布沙发快塌了半边,扔的到处都是他的外套和裤子。他想卡着门不让后面的喻文州进去,但是没想到喻文州居然一脸无所谓地从他的胳肢窝下钻了进来,还在客厅里四处走了走,他一下就嗓子发紧,不知道该说啥。

还好刚在巷子口药店里买的藿香正气水救了他,魏琛把小药瓶抽出来,插了一根吸管递过去,意思是赶紧喝药,别转了也别看了。喻文州坐在沙发上他一堆换下的衣服里,叼着玻璃瓶喝完了,然后眨了眨眼,说,我觉得还挺适合你的。

人在远离熟悉环境的地方总会做出点不合常理的举动,魏琛没计较喻文州不叫他队长,不叫他前辈。但是听听,这说的是他妈什么话?他正在厨房里钻来钻去,想给中暑的小孩弄点面条吃,一听差点栽一跟头。不过他又听到喻文州慢吞吞地说,以前就觉得你的队长宿舍太干净了,不像你的脾气。

魏琛找到了锅,揭开后一看还锈了底,赶紧拿去水龙头下哗啦啦地冲洗,你去过我宿舍?

喻文州回答,没有啊,听少天说过。

怎么他们现在倒是可以互相称呼名字的关系了?魏琛心里有点疑惑,但想了想又觉得理所应当。水开了,他撒下去一把面条,过会又磕了两个鸡蛋下去,转身再看这里油盐醋瓶都不全,翻出来前天方便面留下的调料包,自己尝了下觉得味道凑合才关了火。刚想叫喻文州过来吃饭,却发现他喝完了药,居然躺在那个破烂的布沙发上睡着了,白净的脸上还带着远路而来熬夜困顿的痕迹,脖子下随便枕着他卷成一卷的牛仔裤。

魏琛叹了口气,两手托到喻文州的脖颈和腰下,把他抱到房间里去。但其实卧室也没有床,只有两张席梦思摞在一起,但喻文州显然睡得舒服了一些,疲惫的眉头展了开来,魏琛这才看到他右边眉毛下面有一颗细小的黑痣,靠在眼尾附近,以前他从来没有这么近地看过喻文州,根本没有注意过。

他在床脚坐了一会,思来想去,还是悄悄地出了门。到附近的超市里买了新的床品四件套,又拎了箱酸奶,出来后站在街边抽了根烟。无意间在一家报刊亭外面看到了虚空俱乐部暑期青训体验的广告,才想起来原来已经到了联盟第三赛季的夏休期。

他沉默地盯着那张海报一会,感觉自己把对荣耀赛场上所有的羁绊存放在了一个遥远又带了八百层滤镜的过去。就这么吃饭睡觉泡网不着四六地混日子,竟然完全没有意识到,自己已经离开联盟一整年了。

喻文州怎么找到他的,他猜了猜,多半是之前往蓝雨寄稀有材料的时候露了马脚。现在他倒像是分裂出了第二个魏琛,冷眼旁观着这个自己的举动:如果现在来的是黄少天,他可能会一边痛抽小鬼的后颈皮,一边拎着脖子带到火车站塞上车厢;也可能哈哈大笑,拿胳膊夹着小鬼的头揉乱那一头刺猬毛,看着他哎呦哎呦地骂老鬼,然后到破网吧里师徒一起痛快玩上三天三夜。但是对上喻文州安静的眼神,他这些举动居然一桩一件都做不出来。

他见过墙角里被黏在捕网里的飞虫,透明的丝线牵住了手脚,动弹不得,如今的心境,也差可一二了。

梧桐枝叶在头上撑起来一片青葱的阴影,街巷里有人骑着单车路过,一路叮当叮当地按着铃铛,小孩们成群结队地放了学,交换着零食包里的卡片。有几个面熟的兄弟勾肩搭背地刚从网吧里钻出来,看到魏琛杵在那里,就嘻哈着过来要烟抽。

有一个平时脸熟的,染着黄毛,叫大勇,点上火后撞了撞魏琛胳膊,声音也放低了,意思是东边有块地盘最近在找收债的人,高报酬,带着铁棍去站那就成。

魏琛摇摇头,这次不了,下次的。

大勇有点不甘心,他们这一班人都很服魏琛,不仅是老魏荣耀打的头头是道,平时出去找活干也是魏琛最撑得住场子,这次没想到拒绝了。

他就又凑近了点,魏哥,还有个忙……嗨,你先别急着走啊,就是我有一哥们在外地跟人结了仇,胳膊被下了,你住的地方杂,让他躲两天养养。

魏琛把烟踩到脚底下碾了碾,斩钉截铁拒绝了,不行,我这也不方便。

干嘛啊,通融通融?大勇跟他挤眉弄眼,还是家里养人了?

魏琛突然心里有一股邪火剧烈地烧上来,他凶狠地瞪了大勇一眼,脖子上炸起来青筋。对方被吓到了,结结巴巴地举手退开一步。别,别来火啊,哥,不开玩笑了还不行吗?

赶紧滚蛋,他挥挥手,拎着手里的东西往他租的房子里快步回去。

 

(五)

进入季后赛,兴欣的节奏也紧张了起来,有天晚上正在搞针对性训练,突然灯在头顶刺刺地跳了一跳,灭了。屋里一片鬼嚎狼叫,包子跳下椅子按住了叶修,一叠声喊老大我去,咚咚咚地跑下楼去了。

电路跳闸空调也罢工,一群人吹着夜风借凉,拿出手机点点刷刷,他无意中进了微博,这是进了兴欣后统一注册的。叶修苏沐橙方锐不算,他们一早就有了加V的认证号,现在只要把资料改成现有战队即可。魏琛对这些不是很感兴趣,但也没有特别抗拒。他有了自己账号后也有点好奇,正好掏出来搜了搜电竞圈的人名,然后被黄少天的粉丝数吓了一跳。

方锐嘴里咬着根冰棍进了房间,听到魏琛从他爱徒现在的粉丝量高谈阔论到当年神一样的少年,嘲笑他人老跟不上时代,让他去搜搜轮回的周泽楷、微草的王杰希去见见世面,魏琛还真跑过去搜了,发现这两个正主微博更得都不勤,但是点赞转发评论都高的吓人。联盟发展至今,商业和竞技已经共生共荣,粉丝的背后就是繁荣流量和经济基础的代名词。

嗬,这现在,不得了不得了,他咋了咋舌头。

方锐大笑,说蓝雨格外不一样些,你看他们平时互动的风格就知道,周泽楷哪怕发个句号都有人喜欢,王杰希那是他个人风格比较独特,微草全民都爱他如王。蓝雨上下脾气都好,还都很皮,简称亲民接地气,有时候你亲徒弟跟粉丝们互动都能刷个热门呢。

魏琛看到旁边有一栏叫”更多好友”,手一滑点了进去,发现他进入了喻文州的主页。

喻文州的微博基本频率保持周更,与其说身份是个电竞选手,更像是风景拍拍拍,窗台上的多肉,周末时的美食,还有路过的野猫,魏琛点开一看评论,风格有点不懂了。

“今天文州老公更博了吗,更了。”

“我,喻文州女朋友赞我,点赞抽十个人送iPhone15。”

“蓝雨进季后赛啦!第一轮好运么么哒!”

“从来没有黑过文州的赞我。”

“点我看本赛季分析:网页链接”

“兴欣没戏的,赶紧先投降。”

……

没有任何预兆地,灯光啪地在头顶上跳了一下,整个世界又重归明亮,他揉了揉眼,叶修和包子正推门进来,各人迅速地拉开椅子回到原位,一会键盘和鼠标的啪啦声又充斥在房间里。

其实他并不是不知道喻文州有多么受欢迎,就算之前没有怎么玩过新媒体,也总是会上论坛的,五赛季过半的时候荣耀已经声势不可阻挡,网民皆玩的结果就是全明星选手不可避免地会被谈论,被消费。论坛里的水区天天飘着HOT贴,票选联盟里最希望恋爱的一位,最希望做亲人的一位,最希望一起组队的一位,诸如此类。魏琛曾经关注过,他奇怪地发现只要是情感类的,喻文州总是能高票当选,领跑前三甲。

那个时候他们的关系还没走到摇摇欲坠的边缘,还能在电话里把这件事当成话题来分享,含在舌尖的名字和着炙热的吐息,像是喝了一口新鲜的啤酒,泡沫微苦里又有着甜。

不过那天训练的节奏到底还是被停电打乱了,最后电灯又忽闪了几次,老板娘看实在不行干脆打了电话,对方说最近这一带电缆维修,多少都会受影响。他们也就此散的比较早,他翻来覆去地在床上没睡着,叶修问他,你到底睡不睡了?不睡咱也不能去隔壁宏泰啊,赶紧的,消停点睡了吧。

一周后兴欣对上蓝雨,主场比赛结束后,他窝在宿舍里反复看录像,从己方视角又转到敌方视角,迎风布阵对上索克萨尔,这际遇真堪是屈指可数。电光石火的那一瞬间,索克萨尔被紫黑的触手牢牢捕获,他自己明明白白地看清楚,相近的装饰下是两张不同的脸孔。

视频后面还开了一个比赛解说的窗口。他没有刻意关掉声音,解说的旁白充满了讶异,像是扯紧了的帆,鼓胀在整个房间里,在感叹我从来没有看到过有任何一个人,可以让喻文州这样束手无策*。

他突然停住,把隐藏在后面的网页窗口拉出来,鼠标一拖就又回到了刚才那点,我从来没有看到过有任何一个人,可以让喻文州这样束手无策。

叶修上来宿舍时就刚好又听到这句话,他喝了口水看着魏琛,眼里带着点似笑非笑通透的意思,魏琛突然有点心虚,咋胡起来:“看啥?这不是复盘吗?”

吼完才觉得不对,明明是复完盘他先上来的。

叶修拿了桌上的烟盒,敲了敲:“一起?”

屋里熄了灯,他俩在阳台上一人叼着一根黄鹤楼,俯看着静寂下来的城市,偶尔有几辆车由远至近地呼啸而过,魏琛拿胳膊肘子拐了下叶修,对面人询问地看过来,手里的红点晃了几下。

魏琛的脸色很正经,没有平时互相怼着的劲头,“就是,你赢嘉世的时候……”

叶修听懂了,漫不经心地弹了弹烟,转过身趴在阳台上,粗粝的石栏上还残留着白天阳光烧灼过后热辣辣的触感。

兴欣队长沉默了片刻后才开口:“是必须要打倒的对手,就是这样。”

下一秒钟立马语气就变了,还有着点吊儿郎当,“怎么了老魏?和索克萨尔正面对上,感觉很不一样吧?”

感觉当然是很不一样,挑战赛后没人去问叶修用着君莫笑打倒一叶之秋有什么感受,这次队友们也没人问他看到索克萨尔的血条一寸寸湮灭是什么心情。

但他跟叶修可太熟了,老冤家,老对手,老朋友,现在又成了新队友,其实叶修这个人不习惯明面上表示关心人。这话的意思是,你这老东西没事吧?队长我来关心关心你,状态自己ojbk的吧?

他听得懂。

最后两个男人分完了烟盒里剩下的几根,魏琛想了想,又带着不确定的口气问叶修:“一定会拿冠军的吧?”

叶修咬着烟,一脸不可思议地看着他:“那不然呢?你怎么都走到这了还没做好思想准备呢?”

魏琛大笑了几声,钻回了屋子。

 

(六)

在第一次争吵之后,他们曾经试着去寻找能够相处得更合适的一条道路。缝隙出现的猝不及防,但那可能是一条本身就横亘在其中的地下暗流,只不过涂了蜜糖的薄弱地壳遮蔽了双眼,一脚踏上,碎裂的纹路便如蛛网般蔓延开来。

蓝雨进入六赛季后,节奏变得非常紧张,他们的联系也变得更加稀少,但从喻文州那里传来的消息来看,队里的情绪和状态每个人都把握的很到位,常规赛的积分也一路稳步积攒,天时地利人和,大概说的就是这种情形。

所以当喻文州打电话过来时,魏琛接起来有些惊讶,按理说这是刚刚结束晚间训练的时候,喻文州看起来也是,他一边说,一边在走路,魏琛听到他一节节地上楼梯,穿过走廊,用钥匙开门。

喻文州在电话里提到他有亲戚在西安做钢材方面的生意,如果魏琛跟着去的话可以有不错的进益。

好了,我到宿舍了,你考虑的怎么样?如果同意那就……?

喻文州的声音很轻快,但是明显透着疲倦,软绵绵地从声筒里传出来,魏琛想他一定是仰躺在了床上,紧张了一天陡然放松下来,困意就会很快地从四面八方奔袭而来,继而淹没现任的蓝雨队长,之所以在这个时候选择告诉他,也一定是想在睡前能够了结这件事,最好能够得到一个确切的答复,喻文州就可以放心地沉浸到黑甜的惬意梦境里。

其实熟悉魏琛的老朋友都知道,这个人的作风实在跟精//神文//明挂不上什么联系,脾气也不怎么好,张口骂娘闭口怼天更是寻常事,但是可能只有他们之间彼此了解,魏琛没有哪怕一次把任何稍微不雅的字眼带到和喻文州的对话里。

“不了,不合适。”

“为什么?你现在的情况还是太不安全了。”喻文州回答的声音清醒了一些,有点惊讶,但显然疲累的触手还没放过他,在把他继续往睡梦里拽下去。

“真不合适,我就觉得我这样挺好的。”

魏琛听到话筒里长长地出了一口气,他能感受到喻文州强势起来很有自己的一套,虽然他们距离上一次没见面又已经很久了。

喻文州他天生适合做一个团队的领导者,场上每一次奇袭的战术计划都带着队伍在稳固豪门的路上走得愈发坚实,场下永远得体永远游刃有余。一早就不是那个在地下的黑网吧里中暑晕倒的单薄少年了。

“你最近不应该在专心备赛吗?现在蓝雨积多少分?我的事不用你管。你的时间没必要浪费在这上面!”

这股莫名暴躁的情绪隔着话筒传递了过去,他听到对面一阵细碎的声音,该是喻文州重新又坐了起来,他突然感觉到一丝抱歉,因为这一句话,喻文州今晚是一定没法入睡了。

这让他想起来去年的夏天,亲密之后他们各自的手臂和身体上沁满了汗水,潮腻地在指缝里粘着,西北城市的夜风干燥强劲,可以吹到凉爽畅快。身边的青年先一步睡去,荞麦枕稍微翻动一下就有沙沙的声音,呼吸慢慢地拉成悠长安静的节奏。蓝雨的新队长出道后他们有一年没见,喻文州身上那些少年仅有的青涩痕迹飞快地褪去,声音更加低沉圆润,身条展开,脸部的轮廓显出清秀的线条,再站到魏琛面前的时候,他差点没认出来。

七岁年龄差的情人该怎么相处,这个事实一旦适应起来也没有那么难。他们其实并没有像普通情侣一样有过于频繁的联系,吃了吗,在忙,睡了,在训练,有事三天失联,诸如此类的对话经常发生。偶尔他们也会在深夜通电话,就像现在一样,说上几句后就挂断,但还没有像哪次这样,气氛尴尬地僵硬着。

最后怎么收场,魏琛记不起来了。如果人长久地刻意去要忘记一件事情,大脑就会忠实地给出空白反应,直到他真的在某天试图想要打捞起来,最终也徒劳无功。

魏琛无法表达自己是如何细微地关注着索克萨尔的每一次改动,他在这一年,重新开始注意荣耀俱乐部的转会公告,青训须知,技术指导等等信息,但是始终找不到一个合适的契机重新返回。当他真情实感地为自己过早地离开赛场后悔的时候,他甚至无法把心中的想法开口告诉喻文州。

他听说过一个很老的故事,垂暮的老象知道自己年岁将近,就会孤独地沿着一条神秘的道路走向象冢,最后在那里和先辈的遗骸们一起,怀抱着一生的记忆,变成一具具灰白色的骨架。

谁能想象得到,年轻的象王却拦住了他前往象冢的脚步呢?他没有腐朽在枯枝败叶里,而是离群索居,过着像是幽灵一样的日子。但自然的法则就是如此残酷,遥远徘徊在旷野里的野象不会甘心永远寂寞,他又一次准备回到战场,这次要用自己的长牙不顾一切去刺伤的,就是仍然在位的王。

 

(七)

后来魏琛一直呆在杭州,离广州很远,离西安更远。

后来他又开了家火锅店,离新建起来的兴欣大楼很近。一直没有其他的异性和同性再走进他的生活圈。

他也没有再见过喻文州,而喻文州也没有像大家传言的那样真的打成高龄选手,联盟有史以来年纪最大的记录还是由他魏琛保持着,蓝雨的第三任队长在二十七岁的时候退役,随即北上进入了荣耀联盟,在接下来的六年时间里做到了第一副主席的位置。

但是,这都是以后的故事了。

他再接待黄少天的时候,他当年的爱徒刚从欧洲旅游回来,哪怕是三十出头的样子也还是一副少年的娃娃脸,酒后聊聊故人旧事,无可避免地还是会提到荣耀,提到联盟,提到雨后春笋一样的新人新面孔,当然还会提到喻文州。

黄少天还是叫喻文州队长,十几年的习惯没那么容易改,但是他可以在同事和兄弟之间两种身份随意切换,于是队长和文州,这两种称呼在他嘴里喊出来,转换的就极为自然。

那天他们喝了不少新鲜的扎啤,嘴里满泛着丁香白兰的香味,聊到喻文州时,黄少天突然问他,魏老大,你都没有叫过文州的名字哎,反正我没听过,一次都没有。

这句话像是从遥远的旷野破空而来的一根箭,簇刃上涂满了那么多年的前尘记忆,嗖地破开了他天灵盖*。桌上的酒喝完了,魏琛又从桌边的纸箱里摸出一瓶新的,起子扣住,啪嚓一下掀掉了盖帽,洁白的泡沫争先恐后地涌出来。

哪有,你想太多了。

但黄少天显然不是一个被轻易打发过去的人,他没有再继续追问下去,那只是因为他喝醉了,脚边满布着竹签和酒瓶,晚风吹起他染成浅栗的发,他晃了两下手臂,口齿不清地嘟囔着,那就好,我真的之前还担心过呢,怕是你一直没放开心结,我就说老魏,都这么多年了,你不至于的吧?

黄少天睡了过去,因此魏琛来不及向他吐露埋在心底的秘密。

他曾经拥有过一个夏天,阳光炙热,汗水涔涔。当他拎着一袋吃用杂物回到巷子口的时候,已经是傍晚。家门口闲话的老人在慢慢打着蒲扇,周围有开麻将馆的地方早早亮起了灯,抹牌声音哗啦啦地传来。他走进那座有着红砖墙的堂院,上楼开门,看到家里的地板上汪着拖地的水痕,晒竿上挂起来洗得洁净的衣服,而那个远路而来的少年搬了一张长椅躺在阳台上,手边的小桌放了一杯暗红色的酸梅汤,冰块在巨大的杯子里浮浮沉沉。

他不由自主地走过去,喻文州睁开眼,正好迎上他回来的脚步,一枚油汪汪的黄月亮挂在身后依然青蓝的天空上,有点长了的额发被晚风吹起来,抚过少年丰润的额角。

队长,你回来了。

一晃十余年后,他还在觉得,他们的故事真的没有结束。

 

1.*处摘自刘瑜散文集《送你一颗子弹》

2.*处化用,原句造梦者歌词 

3.*处摘自《全职高手》1420章拼命的价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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